来源:中国儿童文学网  作者:安房直子

 

 

  翌日,是一个阴沉沉的雪天,老爹和狗獾拉着雪窗那架“嘎吱嘎吱”作响的车摊儿,出发了。
 

  通往野泽村的路,陡峭难行。
 

  尽管在白天,还有公共汽车与人的行迹,可到了夜里,这一带则是一片怕人的死寂。又是雪埋山道,比想像的要难走得多,狗獾已经滑了三跤了。
 

  “老爹,还、还有多远?”
 

  车摊儿后面,传来了狗獾那可怜巴巴的声音。
 

  “早哪早哪,还早着哪!”老爹慢悠悠地答道。

 

  这么说,还没有到天狗住的森林,还没翻过额上长眼的妖怪出没的险峻的山顶哪。北风呼啸,细碎的雪粒“嗖嗖”地迎风飞舞。
 

  “点上灯吧!”
 

  老爹点燃了车摊儿的那盏灯。顿时,小小的、四角形的光,映亮了风雪迷漫的夜路。布帘的影子在灯光中轻轻摇晃。
 

  狗獾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起来:“啊,灯一亮,心情就变得轻松多了,仿佛来了顾客似的。”
 

  可就在这时,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:

 

  ──雪窗──
 

  狗獾吃了一惊,耸耳细辨,唔?大概是听错了吧。可这次又有谁在前面呼唤开了。
 

  ──雪窗──
 

  老爹也止住了脚步,他想,是心理作用吧。这么昏天黑地的大山里,不可能有顾客来啊!虽说这样,两人还是把车摊儿停住了,向四下张望。“嗖──”突然风声大作,一个细微的声音,从前面、后面、左面、右面,扑天盖地地涌了过来。
 

  ──雪窗、雪窗、雪──窗──
 

  “哎──”老爹不由地大声地答应道。
 

  喊声刹那间停止了。
 

  谁也没有。惟有一片片形状各异的树木,银装素裹地默立在那里。
 

  狗獾不禁啧啧称奇:“老爹,这是树精的恶作剧啊!我们就假装没听见,一直往前走吧。”
 

  嘎吱嘎吱,雪窗又动了起来。
 

  一边拉车,老爹一边想,方才的呼唤声好像是美代的声音啊。
 

  美代6岁那年,因病夭折了。恰好是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严冬的夜晚,自己背着高烧烧得像火炭一样的美代,翻过了山顶。
 

 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。老爹飞快地穿过了天狗的森林,翻过了额上长眼的妖怪出没的山顶。深更,终于赶到了野泽村医生的家门口。可背上的美代早已浑身冰凉了。
 

  那时,老爹不禁暗自思忖道:美代的灵魂,究竟是在那段路上飞走的呢?要是现在立即就往回返,说不定能在山顶上找回正在嘤嘤抽泣的美代的灵魂吧?
 

  即使是在十年后的今天,老爹还依然是这样想。所以,那天晚上,当那个披着毛毯披肩的女孩从山上下来时,他惊愕得简直是目瞪口呆了。
 

  “真是太像美代了!”
 

  老爹把一只手插到了怀里,抚摸着那只手套。
 

  “东风西风,南风北风。”
 

  狗獾在后面唱起了歌。嗨哟嗨哟,老爹也合上了拍子。
 

  总算是走进了森林。车摊儿的灯光,忽明忽暗地闪闪烁烁。突然,头顶上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:“雪窗店家,萝卜煮好了吗?”
 

  老爹吓了一跳,把车子停住了。
 

  “谁呀?”
 

  狗獾朝上看去。天狗那黑呼呼的影子就在旁边的树顶上,鼻子伸得长长的。它晃悠着两只爪子,又一次嘲笑道:“萝卜煮好了吗?”
 

  说完,它一边嘎嘎大笑,一边就像蝙蝠一样,窜到了另外一根树枝上。这可把狗獾气坏了,噘着嘴,满脸怒形于色。树上不去,就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脸往边上一扭。“真受不了这样的家伙嘲笑!老爹,就装作没听见,一直往前走!”它说。
 

  雪窗又动了起来。后面传来了天狗的大笑声。

  车摊儿抵达了山顶。
 

  就在这时,面前一哄窜出了一大群黑影子,“呼”地排成一列,孩子游戏似地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 

  接着,便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雪窗店家,给点好吃的尝尝!”
 

  一个个惟有眼睛闪闪发亮。
 

  “不给点好吃的尝尝,别想过去!”
 

  听上去,还是孩子的声音。老爹举目细辨,只见它们一个个全穿着一模一样的短裤衩,头上长着一对犄角。
 

  “是鬼呀!”狗獾轻声嘀咕道,“……可、可还是一群小崽子啊。哄哄它们,让我们过去吧!”
 

  老爹点点头,用温柔的声音说:“真不巧,今天夜里我们是在搬家啊,什么吃的也没有。”
 

  小鬼们齐声问道:“是真的吗?”
 

  老爹打开了锅盖,答道:“是是,是真的啊。我说的不错吧,是空的啊!”
 

  接着老爹,狗獾拿更温柔的声音说道:“以后,到野泽村来吃吧。”
 

  想不到,小鬼们却一起伸出了一只手,说:“既然是那样,给我们餐券!”
 

  “好哇好哇。”狗獾连连点头。随后趁这群小鬼不注意,捡了十来片矮竹的叶子,发给它们:“喏,餐券。拿上它到野泽村来,一盘杂烩免费。”
 

  哇,小鬼们兴奋地炸开了锅。
 

  老爹开心地望着它们。
 

  美代小时候,也拿树叶玩过。一闭上眼,美代玩过的各种各样的树叶,就会漫天匝地地飘来。
 

  当过家家玩儿的盘子的树叶、当纸牌的树叶、当船的树叶,还有被当成雪兔耳朵的树叶──

  丁丁当当小山的小兔
  为何耳朵那么长
  溜进妈妈的菜园子时
  吃了矮竹的叶香榧的叶
  耳朵才会那么长

  传来了曾经唱给美代听的童谣。不过,这回是小鬼们唱着同样的歌,走远了。

  丁丁当当小山的小兔
  为何眼睛那么红
  溜进妈妈的菜园子时
  吃了红树的果实
  眼睛才会那么红

  “幸亏碰上的是小鬼。要是换了它们的父母,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啦。”狗獾一个人念叨着。
 

  老爹点点头,又拉起了车。
 

  “你不冷吗?”一边腾出一只手正围巾,老爹一边问。
 

  狗獾精神抖擞地回答:“一点也不冷!”
 

  往年这样的数九寒天,狗獾早就钻进洞里冬眠了。可今年,不知是因为每天晚上喝一盅的缘故,还是生意太有意思了,反正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困。
 

  翻过山顶,就渐渐是下坡路了。
 

  “不远啦!”老爹正在这样激励狗獾,“啪叽”,一个冰凉的雪球砸到了他的脸上。天哦,从边上闪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家伙来。
 

  “妈呀,额上长一只眼的妖怪!”狗獾惊叫道。

 

  老爹背上也窜出一股寒气,两手捂住脸,不由地往边上躲去。
 

  就是在这一刹那,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!车子脱手而去,它竟顺着雪坡朝山下滚去了。灯还亮着,它就那样咕碌咕碌地滚了下去。
 

  “等等!”
 

  老爹和狗獾从后面追了上去。可顺势而下的车摊儿,比雪橇、比马还要快。
 

  “嗨──雪窗──”
 

  “雪窗──”
 

  雪窗那四角形的灯,眼瞅着越来越小,远去了。
 

  做生意可离不开它啊!
 

  老爹发疯一样地狂奔。奔啊奔啊,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:莫非说刚才那个家伙,真是额上长一只眼的妖怪?
 

  “老爹,没用了,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。”狗獾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说。

 

  扭头一看,狗獾蹲在地上,只有尾巴还在吧嗒吧嗒地摆动。老爹也是累得精疲力尽了,死心了,走了起来。
 

  “到了山底下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老爹轻轻叹了口气。说是这样说,车摊儿肯定是摔坏了,七零八落了。
 

  “真是的。野猪似的,突然就冲了出去!”
 

  老爹和狗獾一起,踉踉跄跄地朝山下走去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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